“世界上最索然无味的事情就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当龟梨试图打开上田房间里那扇被设计成穿衣镜的密室暗门时,总管家这样阻止他。
“哼~”龟梨很不满地摇摇手,“这个房间充满了短生种的偏见和歪理!”
上田对这种侮蔑人类的词并不在意,“您是想讽刺我这种被所有种族放逐的境遇吗?”
龟梨皱起眉毛打量着斜靠在书架上的一脸优越感地微笑着转移话题的管家——坚称自己是人类,却比身为吸血鬼的和也少爷更讨厌阳光,皮肤也更为苍白。“……三点钟把茶送到我的房间来。”宅第的主人转身准备离开。墙上醒目的位置挂着唯一的一幅画,画上是个年轻人,脸上挂着愉快地微笑。尽管被小心地保存着,画上的油彩还是开始剥落了。作为意识不到实践对生命的影响的一类存在,龟梨只有在偶尔瞥见这幅画的时候才会想起: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时间在上田身边恭敬的绕道而行的一百多年。
事实上,和也少爷并非猜不到密室里面藏了什么。正相反,他可以确定地说,密室里面一定是一幅肖像——猜想应该是上田的父亲之类。那是一幅经得起批评家的挑剔和苛责的肖像,在上田成为龟梨家的管家之前,它就挂在上田的小庄园里,壁炉的正上方。龟梨第一眼看见那幅画时着实对画家的技巧大大惊叹了一把,画上的人穿着复古的衣服,眉眼唇角与上田极其相似,只是那种神赐般的美丽早已经被它的施与者毫不怜悯地收了回去。龟梨回过神之后,当然毫不犹豫地凑近蜷在安乐椅里睡着的那个人,往他苍白纤细的脖子上咬下去。
当他满意地松口,舔舔嘴唇,回味着香甜的味道时,忽然看见椅子上那个人醒了,正摸着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而且眼睛红红的。龟梨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说咬疼了??不可能!祖先们早就说过,被吸血鬼吸血的时候非但不会疼反而会产生快感。那这家伙哭什么?!
“你是吸血鬼?”他掏出手帕擦干血迹,“又是个不知道认真把事情做完的人!你就不会吸血吸彻底一点?!”
“嘁~没见识的短生种!”龟梨本来还打算解释一下聿荒芪朗难俏氖焙蛩脑嗖惶耍僖笕司吐榉沉恕2还钜幌耄醯阍趺纯梢运姹憬玻克愿辖舯兆臁?lt;BR> “你知道什么?!”
“哼~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这些短生种的事情?!”
“……可能这个世界也不像中学教科书写的那么简单。”
“诶?!什么??”
“我是说,我叫上田龙也,是人类,但不是你所谓的‘短生种’。”——当时龟梨少爷脑子一时短路,对于“不是短生种的人类”这种词语没产生任何疑问,等察觉奇怪的时候,上田却一个字也不肯漏。
后来过了两三个星期,上田把小庄园卖掉,自己提着一只箱子来到龟梨家当了管家。中间经历了几次短生种的战争,一点不痛不痒的饥荒,还有把和也少爷“嘁~短生种!”这种口头禅听习惯的过程,以及家里唯一一个真正的短生种,自称是研究超自然生物学者的中丸和某只笨蛋犬科动物过门(……嗯)来的经过,直到三分钟以前,和也少爷执意要打开密室的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正想对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赤西大吼一声“再不收拾房间不许吃饭!!”之类,电视里突然蹦出一句台词“……我愿意拿灵魂交换。”龟梨顿时出来一身冷汗—— 家里有上田一个神神秘秘就算了,要是JIN都开始考虑灵魂宇宙的问题……那一定是世界末日到了。小心翼翼地凑近去看,还好,赤西正一脸傻笑睡得不知东南西北。
还没等到龟梨庆幸世界末日仍然遥不可及,就听见睡意朦胧千回百转的声音“小龟~~”
和也少爷下意识地举起吸尘器管子,“不许扑过来!!”
“你干什么啊,小龟?”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的人无不委屈地说,“……无聊……”
“……”该幢房屋的房产所有人撑着吸尘器想了一会,“大概是真的很无聊吧~那我告诉你……”
“那不就是……”
“……管那么多干啥?去不去?!”
“去!!”
准备好下午茶,“丸子,把下午茶送去龟梨房间,好不好?”既然都用“好不好”问了,中丸只能端起银托盘不去追究为什么大管家想要在今天下午擅离职守一下。
镜子里映出承受不起时间日日流淌的精美面孔。上田认认真真地盯住镜中的影子——不能相信,说话或不说话,镜子都不值得相信,可是很久以前他是多么相信并且喜欢镜子这种东西……看看自己和昨天相比并没有任何变化,上田低下头,推开通往密室的门。
密室里充满干燥陈旧的空气,一个老式排风扇在慢吞吞地转动叶片,旧的白炽灯下可以看见老得弓腰驼背的灰尘正在行动不便地晃荡。除了这些东西以外,房间里只挂着一块遮住了整面墙的黑色帘子。上田站在帘子前,像是要拉开它,却又迟迟不敢动手。就这样站了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用力扯开帘子。在一阵灰尘扑腾之后,上田走上前去。因为现实就在眼前,担心、恐惧都被接受现实——或者叫做放弃希望——的平静所取代。
是一幅等身大的肖像,靠在墙上。看见这幅画的人一定会说这位画家是个技艺非凡的疯子——画上是具骷髅。穿着200多年前的豪华礼服,坐在乌木楼梯上歪着头靠着楼梯扶手。如果它是个人,那一定是令人着迷的优雅姿态,可是那是一副苍白的枯骨,以一种荒诞不可理喻的幽默态度坐在那里。
上田蹲下来仔细检查自己的收藏品,有几段指骨滚落在光滑闪亮的楼梯上,这样的细节让人不自觉地汗毛倒竖。“你居然还坐在这儿……”上田说着在画像旁边坐下,歪着头靠在墙上,那倦怠的姿态让人想不厌其烦地反复描画。
最初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最初……
当上田一脸不快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理会马夫,不理会听差,不理会小厮,不理会女佣,不理会管家径直冲进大厅的时候,田口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说:“什么值得你这么不高兴啊?”
“不知道!!”说着把淡黄色的麂皮手套用力扔出去,自己顺势在大厅的楼梯上坐下,靠着扶手发呆。
过了好一阵,田口起身把扔到古代盔甲旁边的手套捡起来,“龙也,手套怎么可以乱扔——要是这副盔甲主人的亡灵半夜来找你决斗怎么办?”
“哼~怕他么?我可以在100米外打中红桃A的红心!”
“扔手套的是你,所以武器由对方决定。”
“哦……那我就指名田口淳之介先生当我的替身武士。”上田终于笑起来。
“什么?!”
“这是信任啦~~信任!”说着站起来搂住田口的脖子,“你简直不能想象L夫人那里有多可怕她试图建立一个沙龙却只是开了个餐馆她试图穿戴得像个艺术家却只是衣冠不整他就像孔雀——知道是哪里像吗?只有声音,完全一模一样!!”像绕口令一样说完这一长串,上田满意地松手。
“龙也,你太挑剔了……”
“这是当然的,在有资格挑剔的时候把一切丑陋的东西都扔出去——等我老了再来当一个宽容的人——笑什么?!等到你真正不得不对这种缺乏审美观的事情宽容的时候你就不笑了!”
“不,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龙也很不可想象。”
“很快就会在你面前了,我每一秒钟都在慢慢枯萎,像夏天之后的植物——不,比不上植物。山坡上的花草凋谢了,但它们明年会再次繁荣,院子里的金莲花会在明年七月和现在一样灿烂,下个月紫罗兰就会绽开紫色的星星,年复一年,在它们绿叶的夜空里布满紫色的星星,但是我、我们不会,我们一年年地腐朽下去,逐渐消失。”
田口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又不以为然地笑起来,“所以,按照这样推想下去,当年老、衰弱、枯萎来临之前的这一段可称之为‘年轻’的时光就更应该快乐,甚至随心所欲地活着了?”这一次轮到他搂住上田的腰,吻上那瓣拿不准该反驳还是修正的嘴唇。
当田口成了喜欢躺在壁炉前的安乐椅上边看书边打瞌睡的老爷爷时,上田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因为发牢骚引出来的那一篇悲观的道理田口其实早已经明白通透,他甚至是比上田龙也本人更珍惜“上田龙也”的美丽。
转瞬即逝的两三个月之后,上田的生日就到了。尽管十月的空气已经又湿又冷,从北方的海上刮来长着黑色翅膀的风,还有黏黏的、像两栖类皮肤的雨雾不分昼夜地下着,但是这些完全没有影响到过生日的快乐气氛。
一大清早,田口就极有耐心地叫上田起床。“龙也~”捏捏鼻子……被他翻个身又睡,“龙也~”捏捏耳朵……被他摇摇头继续睡,“龙也~”戳戳脸……干脆埋进被子里去了,“龙也,你还不起床的话……”
“够了!!!”上田呼地坐起来,睡袍敞开着搭在肩上,“淳~~~!!!我……噢,天!”
床边摆着一幅等身大的肖像,是上田本人,坐在楼梯上的样子,习惯性地歪着头,斜靠着扶手,即使是镜子也不能把那姿容表达得更美了,画的右下角用极细的朱红色签着田口的姓名。“真荣幸,得到当代最伟大的肖像画家的作品。”
“生日快乐——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荣幸了。”
上田的22岁生日宴会小而考究,只有极亲密的亲友出席。撤走了异国的薄胎瓷器和同样珍奇的异国珍馐之后,大厅里一直点着掺入了龙涎香的蜡烛,为了配合这种来自冰冷海水深处的香气,宴会的角角落落里都摆放着精心培育的热带花卉——像它们在炙热的阳光下一样明艳美丽,却不会散发出一丝丝气味。如果不是十二点的钟声提醒,大家一定以为这场宴会是个精美的梦。
直到凌晨宾客们才完全散去。从窗户里只能看见几乎快被冻死在雨夜里的煤油路灯,还有就是站在窗户旁边的上田的影子。“过生日时候许的愿真的能实现吗?”
“嗯?多半不能吧,你许了什么愿?”
“既然不能实现那说了也无所谓,我许愿啊,以交出我的灵魂为代价,让画像变老,而我永远是年轻的模样。”
“画像?”
“就是你才送给我的那一幅啊,如果我老了,淳喜欢的就是画布上的那个影子了吧?嗯~说不定那幅画就是为你自己画的——‘唉~谁愿意去看老了的龙也啊……’就像这样。”上田边说,便恶作剧地笑着。
“是的,是的,只有肤浅的人才不以外表判断他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要轻轻拈起他尖尖的细巧的小下巴,温柔地看着他乌黑的迷蒙而闪耀的眼睛才算一个完整的回答。
被学院授予终生成就奖时,田口的封笔之作《抛弃》就挂在艺术馆最醒目的位置,大天使张开五色的翅膀头也不回地离开脚下背德的都市,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片燃烧着硫磺般的蓝色光彩里。
致答谢词之后,推辞掉酒会,来的时候那辆轻便马车还在学院外围墙的阴影里。上田一个人坐在车上睡着了。手被冻得冰冷,却像怕暖手筒着凉了一样紧紧抱在怀里。田口轻轻替他把双手揣回柔软的水貂毛皮里。
“对学术权威不恭敬哦~”
“对感冒病毒不恭敬的人才更要小心!”
上田揉揉眼睛,把手伸进画家的领子里,“现在没有不恭敬了~”,田口宽容地笑笑,把他搂得更紧。马车在不易察觉的晃动中行进。
国家学院每年获奖学者的姓名、身份、背景总是占去年末报纸最醒目的版面,此外自然也少不了各色各样的花边新闻。晨报上夸张地印着《大天使的模特是年少的情人?!》的标题。上田把咖啡端来的时候一眼就清清楚楚地看见。
“不要介意。”话是这么说的,手上却飞快地把报纸叠起来。
“不会啊~没有小道消息怎么能让所有人知道你的了终生成就奖?”笑着把杯子摆到桌子上的模样让人下意识地想摸画笔,“给我看看嘛~我看看这位作者是有天才写名人传记还是只能在小报里讨生活~”
田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报纸给他,自己心不在焉地往咖啡里加糖。上田则轻松地看那篇报道。过了好一会……
“喂~淳!你在干什么?!老人家不要吃很多糖啦!!”——杯子里堆了满满的糖,咖啡险些就被挤到桌布上去了。
“……其实的确就是那样子。”
“你说这个?”上田指指手中的报纸,“写得很好啦——他应该改行去写轻喜剧之类——不过离真相还有半个地球之远。”
“不过最直接的现实正是那个样子——不道德的老头子和他的安提奴斯情人。”
“……我忽然发现……”
“什么?”
“你可以加上遗产,谋杀之类的情节把它交给剧院啊!!”上田“砰——”地一声把报纸狠狠拍在桌子上,温室栽种的脆弱的矢车菊吓得掉下三片蓝色花瓣。
田口来到地下室仔仔细细检查自己三十年前的肖像作品,画中人已经老了,在漫长的时间里经历的种种事件都隐讳地写在他脸上,画上那件礼服完全是装饰过度的可笑。一时间不能确定那个像神话里妖精一样美丽的人到底还在不在,刚才生气的那个漂亮幻影又是谁。
“龙也,拍那么重会伤手的。”
“……”没有回答,只是把矢车菊的花瓣拔下来,搓成一颗一颗往壁炉里弹。
“少许,非常,绝不,少许,非常……”
“闭嘴!我在思考!”
“要,还是不要去地下室看看。”
上田顿了顿,把整朵花都丢进壁炉,“这建议挺有意思是吧?!我才不去!我决定立刻出门周游世界,你就在这儿收拾准备蒙……蒙……呃……”
“一开始是你,自己像个妖怪一样永远年轻,现在,则是第二次抛弃,我还真是孤独的老人。”
“是你丢下我一个人理所当然地活着人类的生命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的错。要走就快走吧,免得在这儿让我良心不安。啊!对了,你还是明天走比较好,这趟旅行看起来挺长的,准备行李比较麻烦……”
“……第二次,你把我赶走的。”
“罗嗦,赶快去娶一个神经质的鞑靼女巫吧!”
“……海本身就是喜怒无常的海神,我好像在他的血液里航行……桅杆上出现了‘圣爱之火’,对明天的阳光和顺风感恩吧……苏丹,我学会的新词,热带的夜晚短得只够你眨几下眼睛——不,千万别眨眼睛,那里的星空庄严又灿烂,像打翻了苏丹的宝石箱……九重阁上蹲着那些怪兽的雕塑,还有尖尖的屋檐下奇妙的颜色和花纹——你真该来画画它们,别人说这里有一种鸟,每隔100年就会把自己旧的身体烧掉,变回雏鸟,像蛇蜕皮……”
——摘自《致田口的旅游日记》
上田是在受到律师的信之后结束旅行的,离他出门已经过了四年九个月又二十三天,离替他画了那幅(也许)有魔力的肖像的人ashes to ashes也已经过了三个月整。当他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外衣去公墓时,天气好得不适和悲伤的表情,所以他笑着说:“就算你想丢下我,我也不同意!”
龟梨少爷不明所以地出场那天晚上的实际情况是,上田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不过被吸血鬼少爷搞不懂状况地一搅和,后面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当管家大人起身准备离开密室的时候,天花板上忽然一阵响动,接着啪啦啪啦地掉下来很多泥灰砖头碎片之类,还听得见房子主人和笨蛋的声音:“你个baka!都说了要小心的轻轻的钻洞啦!!”
“怎么可能?!轻轻的还叫在地板上钻洞吗?!!”
上田把画像收起来,走出密室,中丸正在外面。“丸子,他们在你的地板上搞破坏哦。”
中丸指着墙上的画像没有由来地说:“这个人是我曾祖父的弟弟,很了不起的画家。”
“是的,我认识。”
“我的祖父说这个人画了一幅非常出色的肖像,太出色了,以至于那幅画像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老了,可是没人相信他的话。”
“哦……”
“我看过他的全部作品和日记。我的这位伯祖真蠢——不过也不能怪他,吸血鬼,交出灵魂这些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
虽然血统已经经过几百年的稀释,熟悉的气味还是弥漫在空气里。长生不老地活着,也就可以一直等待并且希望下去。上田笑,就算已经过了两百多年自己还是没有发觉什么了不起的念头。
- Sep 17 Mon 2007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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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的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