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是一座空城。江畔常年雾气缭绕,城就如幽灵般踪影飘忽。周围的人只草草称之为江城。他们是心存恐惧,不敢多言。 早年江上发大水,冲毁两岸良田屋舍无数。偏有人真真切切地看见城头上有一蓝衣怪人在漠然地观水。水涨了三天,城头那人终于点点头转身离去。说也奇怪,顷刻间江上的风浪就平息下来,随后水也退了。曾有一游方的饱学之士也正好目睹此事,因而感慨:可见世上无所谓人、神、鬼、怪,都只是六道中劳碌奔波而已。旁人未能明了其中真意,囫囵地说江城里住的是妖怪。 后来又有人无意中走近了那座荒城,竟然看见城楼上灯火通明,似乎有窈窕身影在窗际或行或舞,甚至能听见鼓乐声中夹杂的隐隐笑语。 此番见闻众人不愿多说,只道是城中的妖怪在大开盛宴。心里却存着个想也不敢想的念头--妖怪开宴,席间酒菜是人血人肉也说不一定……但是说到底,江城里有多少妖怪都与人无干,人要求的不过是相安无事。 然而并没有相安很久,西关地方第一富商锦户家的梓小姐就失踪了。 大当家的宪二老爷派人去找,结果在江边的沙砾堆上找到了梓小姐的鞋,鞋上满是血迹。不远处还有一把小太刀,系名匠打造,刀上滴血不沾,只浸得沙石一片暗红,叫人双腿发软。 有个疯疯癫癫的闲汉说他看见梓小姐独自往江城去了。但事情被压了下去。官府没动静,锦户家也不声张。有好事的人想要打听,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疯闲汉。 倒确实有一个人相信梓去了江城--梓的哥哥,锦户亮。梓从小自视甚高,一旦认定自己是对的就决不肯留给别人半点指责她的机会。若说跑去了江城,倒正应验了她清高傲气的性子。 正是春雨不绝的时节,雨水如游丝一般侵入衣领袖口,潮湿难忍。步行时的燥热和料峭的春寒混合着叫人极度不快。渐渐地,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重,浓得诡异,连江岸荒滩上点点的新绿也含着狡黠的意思。 锦户亮走了很久,所见除了浓雾就是荒滩。江城也好,来时经行的道路也好,全都不见踪影。他有些气恼,暗骂自己不该来找那死丫头。怀里朱红鲜润的牡丹珊瑚簪子虽缺了两瓣却舍不得砸碎,只能狠狠地踢飞脚下的卵石。 身后有人“哼~”地一声嗤笑,那不以为然的腔调再熟悉不过,但是他身后空无一物。锦户亮向来不信邪,仍旧往浓雾深处走去。 没走两步,忽然远远望见一人在前,亮有些惊诧,快步跟上去,清清楚楚看见那一袭深色的衣衫,上有暗金色纹饰,衬得那身形很有些不屑世俗的自傲……“龙也!” 前面那人看样子是停下来,发梢晃了晃,似乎是想回头应他,却又径自走了。 “上田龙也!”亮有些不耐烦,索性追了过去。可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一阵风呼呼地刮过,雾转眼散了多半。锦户亮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纹彩辉煌气势不凡的大城楼面前。周围也不复荒滩景象,而是绵绵不绝细嫩可爱的春草,草叶之间零星散落着好些梅红的花瓣。亮虽然一向不信邪,但志异说怪的故事也是听过的,知道此处是江城是江城无疑。 犹豫片刻,他进了那座城。 城中样样东西都是精工细作的逸品,然而置身其中非但不觉得奢华沉醉,反而倍感陈腐抑郁。仿佛一步迈过之后,光泽粲然的紫檀木地板立刻将化作蝼蚁遍地的污土。所幸他经过之处一切陈设仍华美照旧。 当他走上二楼时,上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梓赫然站在栏杆旁,含笑抚摸着柱头上的小狮子。“亮哥哥。” 亮有些恼火,“死丫头!你还真敢跑到这里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亮哥哥来是为找上田吧?”梓冷笑道,“他刚才不是出去找哥哥你了吗?再过一会儿大概就回来了。亮哥哥不如坐下先喝杯茶,如何?” “……” “你在想什么?” 亮瞪了她一眼,同她一起来到观景的平台上。桌椅已经摆好,茶炉上水也嘶嘶作响。更远处,天空阴阴的,雨水不绝。 “兄长大人,请。”梓嘴上说笑,毫无敬意。 茶极香--香得要销蚀了人的形骸。 亮拿出珊瑚簪子。“你和我说实话。” 梓接过来,冷笑一声,手一扬扔将出去。天色一点点地黯淡。“来了,你问他去。” 上田进来的时候城中各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掌起了灯,沉沉的香气四处弥漫。他静静拉上门,看了亮一眼,嘴角上一个流媚于形的笑。 亮不满,“笑什么!笑你骗得我们大家团团转?是好玩的么?!” 上田疑惑地挑眉,“我并没有笑什么,也没骗谁……你喝酒和糊涂了?”说着走近,在他耳际狎昵厮磨。“怎么我一来就找茬呢……” 鬓角处还有些粉迹没洗掉,轻轻替他抹去了。“谁找茬?”亮咬着他的耳垂。之前仿佛有个百思不解的大疑惑,此刻却忘得无影无踪。“今天演了哪出?” 上田笑着斜了他一眼,“为何要告诉你这一窍不通的人?” 亮往他腰上用力一捏,上田笑闹着想要挣脱,不料被亮逮住机会牢牢捉住,从半散的衣衫里一寸一寸地摩挲,一面游戏地在他唇齿间舐咬。看他渐渐由打闹变得迎合,亮也不再恶劣地逗他,而极温柔地进入那熟稔之处。 昏暗中,上田紧紧闭着嘴,幽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亮忍不住去掰他的嘴唇,“别憋出毛病了,没人听见。”--似乎从前也说过这话,但又完全不记得。他自小就和上田在一起,后来上田家中落,上田居然放得下脸面去做歌舞伎。至于几时开始在这别馆中亲热,他已记不清,但肯定没有怕谁听见这回事。 上田顺从地张开口,喘息与低低的呻吟交织荡漾,引起一阵更深的震颤。 窗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亮,外面……” “恐怕是猫踩掉了房上的瓦。” 可那瓦是朱红的,珊瑚一般的朱红。而且精心琢磨出牡丹的形状,可惜摔缺了一块,少了两片花瓣…… “梓那天夜里就投井死了,你知道么?”上田不知何时又穿戴整齐地坐在他身旁。 “难道你知道?”亮有些心虚。牡丹形珊瑚簪子是梓的,她佩着这支簪子直至失踪当日。“那天夜里”投井而死又从何说起? 上田笑,“我也不知,直到那天凌晨,她全身湿透地来到我榻边,还握着父亲送他的小太刀……”血从他的衣摆下源源地流淌,在地上四溢。“院里从井边数起的第五棵桃树底下,用你的衣裳裹了我烧成灰……” 锦户亮慌了,“刚才梓才和我喝茶啊,梓!你搞的什么鬼?!” 没人应。 亮这一喊似乎把自己叫醒了,他想起眼下是在江城,而非自家后院。梓失踪那天,上田龙也也不见了人,只有满屋血迹。 上田的父亲因故被人害死之后,上田确实打算丢下身份去做歌舞伎,但锦户老爷想着上田家做官多年的人脉,要招赘上田。说只要他肯入赘,上田家剩下的债务和官司都由他一手解决。事情就这样成了。亮事后说:“我还以为上田龙也真是个不是人间烟火的神仙,原来也不过如此。”上田侧过头不理他,晾得他无聊,最后又凑过去纠缠不休。 日子一久,梓起了疑心,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血一直浸到亮脚下,冰凉,有些湿滑。“龙也,别吓唬你自己!跟我回去!” 上田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亮忘了慌乱,只想拉起他看他伤在哪里,然后离开这地方。 可是当他刚触到上田,一阵似烟似雾的气腾起来,周围的景象完全消散了。还是奢华而陈腐的江城,昏暗的灯火照着,越发显得四周漆黑,比千年的古墓还要阴沉。亮真的恐慌不已,摸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出城楼。 到了空地上再一回头,楼上果然有人,仿佛在歌舞宴饮。 三天后,江边的摆渡人发现了锦户亮,便把他送回家。锦户老夫人喜极而泣,反倒安慰儿子:“你妹妹已不能复生,只要你在我们跟前好好的……好好的……” 从井边数起的第五棵桃树底下,亮依言拿了自己日常的衣服去,穿整齐,一齐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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