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从前,有一个美丽富饶的国家,那儿住这一位让见多识广的太阳也赞叹不已的王子。有一天这位王子被可怕的怪物捉走了。然后勇敢英俊的公爵骑上马救出了王子,于是他们一起幸福地回了家。唯一的争执就是为什么公爵先生只带了一匹马?!他一定是故意的,这样王子就只能坐在前面了……我由衷地希望故事真的就是这样讲的,但是掌管同人的缪斯JJ一定不会同意。唉~好吧……
在卢塔西尼亚,一年中有七个月被冰雪覆盖,剩下五个月的夏天温和又美丽,让人想把它装进雪景球每天捧在手里。
多年以前四月的某一天,皇后和国王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同时生下小王子。那时候在场烧热水递毛巾……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非常骄傲地说:两位王子都像初夏的庭院里喷泉旁边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嫩叶一样可爱。可是国王的的弟弟,艾莫伊的公爵,却为难又气恼。因为根据卢塔西尼亚的皇室条例,皇位由长子继承。现在两位王子居然差不多同时降生,这本身就是动乱的征兆。而且王弟大人并不怎么喜欢那位妃子,她原本是剧院跳舞的姑娘,现在则被人们称为大夫人。早已在政事中磨练得圆滑的王弟大人看着窗外雪地里蹦来蹦去的鹿,叹气的声音淹没在人们激动的谈话里。
国王姓赤西,皇室的纹章是:镶珍珠的封口皇冠,红黑直纹底上一头三只爪子的金翅鸟,铭文为“勇气与智慧”。对于这块古老而尊贵的纹章享有均等继承权的两位王子分别叫仁、和也。
事情在童年的时候总是快乐而无忧无虑的。那时候加上两位王子共有五六个孩子。七岁就被授予了封号的小伯爵中丸及其好友圣,还有内阁大臣的儿子田口等等。
那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时光。这几个小恶作剧专家偶尔会一起从露台上往出入的内阁大臣头上扔壁炉渣。不过大家最喜欢的游戏是赛马,大家骑着小马驹,跳过花园的灌木和花丛。
夏季狩猎一直是卢塔西尼亚倍受期待的传统活动,贵族们聚在一起狩猎狐狸。孩子们也允许参加,不过他们只是跟在大人们后面,在草原和山坡上策马急驰。风和鸟的声音掠过耳畔,整个世界仿佛只是由碧蓝的天空、新绿的植物和没心没肺的笑声构成的,谁也找不到边界……
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怎样逃掉各种各样严格的课程又成了新的游戏。通常大家都会躲在在被他们叫做秘密基地的废弃狩猎小屋里谈论终有一天将交付到他们手里的国家。仁曾经说:“我们肯定会一直在一起的,不是吗?”
“大概吧,”和也不是非常确定地回答,“但是……不过……嗯,应该会的!”
这一段没心没肺的快乐时光当然应该被叫做“童年”,但是请不要忘了加上定语——比卢塔西尼亚的夏季还要短暂的。
CH1
谁也不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从露台上到炉灰是在什么时候,因为“那一天”太过深刻,足以把之前的记忆抹消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似乎是大家一起从山坡上骑马回来,在马厩的时候几个人像平常一样告别。仁还记得中丸那天穿着新订做的漂亮骑手装。他和和也一起,刚走进大夫人的宅邸就遇见了皇后和他们的叔叔,艾莫伊地方的公爵,还有其他几个人。
皇后一见到仁立刻严厉地喝斥道:“仁!你在这儿干什么?!是不是又逃课出去玩了?立刻回去!!”说着抓住仁的胳膊把他拉走。和也独自站在那儿,他看见仁不断地回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偷偷对他做鬼脸……
没有任何人出声,平日来来往往的女仆和男仆全都不见了踪影。壁灯下的装饰被风吹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和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在一片寂静中,大夫人优雅地坐在长椅上。她一直都保持着舞蹈之神所赐的苗条身材,仍旧就像在剧场当跳舞娃娃时一样年轻,人们可以透过那美丽的容貌看到她从不轻易屈服的灵魂,这些特质都被和也很好地继承下来。因为她坚持沿用从前卑微的姓氏,而大家并不喜欢龟梨侯爵夫人这个称呼,所以“大夫人”成了她的代称。
和也走近了,才看见她嘴唇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一直流到脖子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的血把白色的晨衣染出一小片暗红。另一只手上握着手帕,她一定是用它擦过嘴上的血,因为丝线绣着的她的闺名首字母K被染得非常醒目。房间平静得就像中了童话里才有的魔咒只等有一位闯入者把它打破,一切又会回到小孩子无法理解的阴谋发生之前。和也从母亲指缝里抽出手帕,擦去她嘴角上的血迹。有那么一瞬间风吹动她的衣袖,仿佛真的有奇迹发生,可惜奇迹从来都不肯轻易现身。
随后,公爵大人弯下腰对他说:“和也,我们对于你母亲的去世感到非常痛心。然而我们更关心你,从今天起,你换一个地方住,我们会安排人照顾你,好不好?”
他抬起头望着叔父,没有说好或不好,希望对面的政治家先生能够领会自己眼中的明了。可惜所谓的大人们都太自以为是。王弟大人又问:“你觉得好吗?我保证……”
“叔父!”和也打断他,“我母亲得的是很恶性的传染病吧?”
“呃……你怎么知道?”
自看见母亲安详的坐姿那一刻起,他就静下来,不是卢塔西尼亚温和的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睡莲池的平静,是这个国家寒冬来临时行将冻结的湖泊的死寂。和也笑了一下,“因为你不敢向你尊贵的嫂嫂性一个吻手礼作为最后的告别,你怕沾到她的血和血里那种致命的东西。”
王弟大人被火烫了似的站直了,出于礼仪向这一位小王子鞠了一躬,脸色阴沉地离开。
在离王宫很远的山坡上有一座空置的古堡。当卢塔西尼亚还人烟稀少时,首领们住在这里。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一连数百年,古堡都交由山林中的风声保管,里面住满了山精鬼怪的传说。冬之神将寒冷与寂静作为灵魂放入城堡的石壁中,这让它急于吞噬每一个到来此处的温暖生命。四周由粗又高的生铁围栏是新近十年里加上去的,这样更像是圈养着怪兽。
被押送到古堡的第一天夜里,和也从阳台上俯瞰皇宫,那里发出珍珠一般的淡白色光芒。
保姆,如果不算古堡外的卫兵的话她是唯一一个同和也一起过来的人,她小心地哄他说:“和也殿下,该休息了。现在仁殿下也休息了,是看不到的哦。”
“乔安娜妈妈,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说卢塔西尼亚是永远笼罩在冬天的阴影下的了。”
“为什么?”
“因为真的很冷啊,乔安娜妈妈,你不觉得如果我们把那一堆东西拿来生火,一定会很暖和吗?”那孩子笑着,手指着皇宫方向。
“和也殿下……”
“乔安娜妈妈,为什么叫我和也殿下?”
“因为您是陛下的爱子。”
“是这样吗?我是长得像国王的爱子?还是处境像国王的爱子?你应该用大夫人的姓氏来称呼我。”
不错,和也长得非常像他母亲。保姆愣了一下,“好吧,龟梨小主人,现在去休息好吗?”
终于她把这孩子连哄带骗拽上床,为他盖上被子。“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的确没有生气,因为仇恨天生就不大生气。
“仁殿下明天一定会来找你玩的。”
和也嘴唇动了动,盯着天花板上如鬼魅般跳动的阴影。
“晚安。”保姆吹灭了蜡烛。
CH2
明天永远不会来临,所以好奇我在每个清晨的所见到底是什么?
——曾经被囚禁于此的一位郡主在永远不会送出的信笺上这样写。随后她在烛火与严寒的服侍下无声无息地离开,留下了她的书房和笔迹,还有她若有若无的灵魂。传说常常会在冬天晴朗的满月之夜出现。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从钟楼顶上看见皇宫里每一条通道上都是往来忙碌的人,像极了一窝蚂蚁。重要的日子,比如国王的生日或者夏天结束时的告别祭典,音乐会像蚊子叫似的飘过来,形同宴会后人们仍给乞丐的残羹剩饭。偶尔也可以看见仁,独自或带着侍从。
和也来到城堡之后不久严寒统治的十一月的一个夜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他开了门,门口站着他最最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是田口!他站在那儿,刺骨的寒风在他周围尖叫。
“你到这儿干什么?”和也问。
“我猜想你可能会在这里,所以我希望来说一声再见。”
“什么……”
“皇后下令流放我们全家。我决不能去那种令人绝望的地方,今晚我就逃往南方。再见,和也陛下。”
“我永远不会成为‘陛下’……田口家是因为什么罪名而流放的?”在这样的冬夜想从山里逃走简直就是疯了,可是眼下,没什么比留在卢塔西尼亚更危险。
“没有任何罪名。”田口笑了,“和也,你有卢塔西尼亚的高贵灵魂,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继承王位。我希望不久就能荣耀地回来,那时候我将坚定地支持你!”说完这些话,田口跪下来,像在真正的君主面前那样亲了他脚前的地板,然后离开了。
一切仍然照旧。白天与夜晚无异,而夜晚则是夜里的噩梦。在火炉边不知坐了多久,夏天终于到来了。
有一次,仁骑马向古堡的方向跑来,与一个和也从未见过的人一起。竞相跳过岩石和倒在地上的松木全速向古堡正门冲去。最后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完全不理会慌慌张张不知该阻拦还是该致礼的卫兵,开心地笑着。和仁一起骑马的男孩忽然抬头仰望古堡。他多美啊!和也不由得张大了眼睛,那是一个能够让卢塔西尼亚的寒风都低头慢步经过的人,比起亲吻花朵,卢塔西尼亚的阳光一定更乐于亲吻他俊秀的脸庞。这个男孩拿小皮鞭戳了戳仁,向着和也的方向对他说了些什么。仁也抬起头,望着和也的窗口,皱皱眉,一边摇头一边对那个很漂亮的男孩说了几句。然后没过多久,两人又像疯子似的骑马冲下山。一直到了宫殿,还能看见两人蹦蹦跳跳不肯好好走路。
除了这一次,来到古堡的访客是:兔子、鹿、狐狸、狼,偶尔还有他的叔父。
冬天的时候仿佛被冻结,夏天的时候却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转眼飘散——如果不肯承认是自己心里的东西在作祟,那就认定时间是这样别扭地流逝的也可以。
后来,也许是很久以后的后来,非常美丽清澈的一天,从钟楼顶上可以看见外面的人们成群结队地忙碌着。
“乔安娜妈妈,下面的人在干什么?”
“准备化妆舞会,龟梨小主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三天后是他的19岁生日。保姆看着他,替他感到难过。
“乔安娜妈妈,求你,作为生日礼物,让我去舞会上玩一夜行吗?”保姆越发地感到难过,这孩子乖巧聪明,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他本该很骄傲地在生日那天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他从来就不应该对任何人说“求你”这种字眼……于是她答应让和也偷偷溜出去玩,只要他保证在天亮之前回来。
为了庆祝王子的生日,整个皇宫布置得非常豪华,花园里引来温泉几乎让所有的鲜花都盛开了,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身在四月残雪未消的卢塔西尼亚。所有传说中的英雄、鬼怪、神灵都在舞会上亮相。和也夹在人群里,时间把一切都变得完全陌生,他找不到可以利用的人,当年支持大夫人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说不定可能有那么一两次,他恰好就站在仁的对面,可是他们一定都不认识对方了。忽然和也一抬头,看见王弟大人正站在自己旁边,只好赶快躲到喷水池后面。
“嘿!你在偷懒吗?!”有人恶作剧地叫着,同时在他肩上一拍。和也想起乔安娜妈妈因为怕他被认出来,再三央求他扮成女孩,这个人一定把他当成舞会上打杂的女佣了。于是他转身看着那个冒失的家伙。
“和我跳舞吧,”他说,“让女孩子在舞会上干活根本就是不道德嘛~”他的语气有些轻浮,但是笑着伸出手的模样真该被画进图鉴里作为邀舞的范本。和也忽然认出来,他就是几年前和仁一起在山坡上赛马的男孩。看上去仍是二十万分的温和俊美,似乎还多了一点点深藏不露的感觉。
和也以恶作剧的心情和他在喷泉的雕像旁跳起舞,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和也一愣,踩上他的鞋子。“好吧,不用你提醒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山下智久,特隆海姆来的。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我不记得了。”和也横下心来胡说八道,“我一直住在西边山谷的那座城堡里。”
“西边山谷的城堡??”
和也用力甩开他的手,“不要和我说那里无人居住长年闹鬼!说不定你正在和死人跳舞,趁还来得及快逃走吧!”
不过如他所料的那样,山下抓住他的手,笑出了声,“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说着突然摸摸他的脸,“不错,你手这么凉,脸也这么凉,真像是死了100年,可是管他呢!我喜欢奇怪、不同寻常的东西,这么骄傲的这么精雕细琢的脸,肯屈尊对我笑一笑多好啊~”
和也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真好!可惜光是听着山林里风声就吓得掉头就跑了吧。”
“是吗?!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会站在你面前——是地下室的第几口棺材?”
“钟楼上。”
“很好,”随后又低头在和也耳边说:“我喜欢你傲慢的眼神,但是我也很期待把你那点小骄傲打碎的时候。”
“到那时侯我再考虑屈尊对你笑一下。”和也挣脱他的手,走掉了。
仁随后出现,“智久,你在干什么?”
“我?我又遇见了那个幽灵哦~”
“哪一个?”
“就是我们十四岁那年去古堡探险时遇见的那一个。”
“啊~恭喜!”仁挺严肃地说,“那个幽灵姐姐真的很漂亮,就是衣服过时了点儿。”但是山下很不喜欢仁的话,因为仁看见的是真正的幽灵,而他看不见。
CH3
钟楼和这座充当秘密监狱的古堡的其它部分一样保存得非常完好。钟身上铸有讲述神话的花纹,不过天太黑了,来赴神秘约会的这个人没可能看得清楚。此外,他决定管好自己的好奇心不要把钟敲响——如果一拉绳索古钟说起话来就不那么美好了。风很大,尖锐地呼啸着,就算已经四月仍然寒冷,也许还有一点恐怖,不过这个心情轻松的家伙并不觉得。
龟梨和也以日常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时,山下智久也只是以非常熟悉的语气说:“晚上好。”
“你来干什么?”
“来见你啊,昨天不是约好了吗?现在考虑对我笑一下吧?”这家伙不注意一下言行准会被人当作一个唐·璜。
和也盯住他看了两秒钟,翘起嘴角给出一个算计略少于亲切的表情。“你从特隆海姆来这儿多久了?”
山下找个地方坐下,“从你在窗户里看见我那年开始,一共六年。”
和也有些意外。“那么为什么在异国一待就是六年?”
“和你在古堡里住了十年的理由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你很清楚嘛……”和也有那么一点点想问‘是不是仁告诉你的’,但是这种不重要的话还是省略掉了。被特隆海姆1%可能性的继承人视为同类再好不过了,于是他说:“作为同被家族流放的人,我可以请你去书房避避寒风。”
山下站起来笑着说:“非常感谢,希望日后能时常接到殿下的邀请。”有那么一刹那,和也心里冒出几丝信任,随之而来还有一点惋惜和动摇。“我比较喜欢你这样温和的眼神。”山下举着火把照着他脸。
“你视力不好。”和也转身走下狭窄黑暗的旋梯。身后有人令他感到危险和紧张。
书房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顶上开着十字形的天窗,地面和四壁铺着打磨粗糙的石板。山下看着架子上满满当当伪善的说教抽出其中一本,空白处写满尖刻的评论。“是你写的吗?”
“不,绝大部分是之前关在这的一位郡主写的,”和也翻到几页没有评论的撕下来引火,“她在这住到死,最大的娱乐就是在空白处写评论,还有默写她从前看过的书。像这个……”他把一本黑色的大书指给山下看,大部分书页都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长的有关冒险和复仇的故事。山下曾经为了看它被文法老师发抄分词变化,后来还叫仁帮忙抄了一个通宵。
“你打算也在这儿一直当图书管理员吗?”
这时候火燃起来了,和也自己也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望着他,等待下文。山下笑笑,也拉来一把椅子,“仁以前和我说,你笑的时候就像很可爱的茶褐色狐狸,不过现在也像,长期生活在人类社会以外才会有这种表情吧?你在等什么样的猎物呢?我没想要当白痴史诗里的傻瓜骑士哦,我只是个自动放弃继承权的……随便你说是什么。”他一直笑着,阴影抚摸着他线条柔和的左颊,产生出奇妙的效果。
和也歪着头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还是继续呆在笼子里比较好呢~以我这个被放逐的人的观点来说的话。”
他说完看着对面的反应,那个把椅子显得很宽的少年没有失望或生气的表示,而是笑出声地说:“似乎没错,你是个聪明人。”
很难说气氛是否真的放松下来,山下智久似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阵子,然后用郑重到好笑的语气开口说:“很高兴认识你,龟梨殿下。”
对面那位殿下以同样严肃但是完全不好笑的态度点点头。
关于山下智久,一般人只知道他是特隆海姆国王最小的儿子,自十四岁起来卢塔西尼亚接受教育。这只是结果,其直接原因是智久十三岁的某天,他的哥哥之一给他到了一杯水。智久并非不知道水里有什么——任何人有七八个长年明争暗斗的哥哥都会变得聪明,可是他不得不喝。万分庆幸的是,刚喝下一口,智久最最亲密的好友生田斗真从背后恶作剧地狠狠推了他一把,杯子就这样乘机打破了。
因为那一小口毒药,智久还是躺了一个多月。十三岁的孩子除了拉着每天陪他玩的斗真担心害怕以外又能做什么?他只能反复问:“斗真,怎么办?不可能每次都有你救我啊,怎么办才好?”后来斗真教智久请求国王,让他去国外学习。这主意是谁出的并不是那么重要,总之次年智久只身一人来到了卢塔西尼亚。
这个梦想是故意要惹恼山下一样,清晰、准确、完全忠于事实。被仁摇醒的时候,山下甚至不太清楚到底身在何处。
“你不是最痛恨白天睡觉吗?”仁找个地方坐下。
“是啊,刚才又作了讨厌的梦。”
“不想白天做讨厌的梦晚上就不要乱跑,不是吗?”看着智久惊奇的表情,仁又说:“我看见你半夜三更往古堡方向跑,那儿藏了什么好东西?”
“藏着什么好东西吗?我也不知道啊。”
仁点头,“嗯,不去知道是聪明人干的事情。”
“所以你想学聪明?”
“……不知道。”
转眼又到了晚上,蜜色的月亮挂在半空中。仁偷偷跟在山下后面往废弃已久的城堡走去。
“卢塔西尼亚的夏夜充满了生命的吟唱”——说这话的一定是装腔作势的宫廷诗人。在山林里弥漫着千百种奇异的声响,产生出莫名其妙的悲观气息,仿佛小小的昆虫从发出第一声鸣叫开始就在创作自己的挽歌。
走着走着智久突然转了个弯,不见了踪影。不过这时古堡浓黑的影子已近在眼前。守卫的士兵很少,只是在围栏四周走走做个样子,的确不会有谁想要来这里。
仁很容易就越过围栏,庭院的喷水池里堆满碎石,除此以外是疯长的杂草。推开腐朽的大门,房间里的陈设无一不经历过漫长的历史,破窗而入的风把一切都清扫干净。仁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大厅右侧的楼梯上意外地出现一些橙色的光芒,仁赶快躲起来——如果是智久的话,狠狠吓他一跳也不错。可惜从楼梯上下来的是个穿着普通睡衣的少年,比智久矮,很削瘦的样子。他拿着烛台,径直走向刚才仁忘了关上的大门。
“和也……”仁像梦呓似的说。
被叫出名字的人不由得一抖,烛台铛——地一声掉在石头地板上,随即被夜风吹灭。“你认识我吗?”他问话的语气分明是故意冷淡。
“和也……难道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人甚至不肯露出一点熟悉的神情。
“和也……你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
“没错,我长着这个人的模样,” 月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灰暗的光线。“可是,你的奶妈没有告诉过你,妖怪经常装扮成别人的样子吗?”
仁不知道该怎么对和也说话。叔父和皇后一直非常肯定地告诉他:大夫人和身份卑贱的乐师私通,所以被处死——让她那么体面地死去已经非常仁慈了。和也失踪,所以不去追究他的下落——真的找不到比这更仁慈的决定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仁终于挤出一句话。
和也捡起烛台,往楼上走去。“我得告诉你,卢塔西尼亚,你就自己留着吧。和也,已经被这儿的怪物吃掉了。”
CH4
仁说,他要把曾经从和也处剥夺的东西都还给他。这一决定没有公开,仁对他叔父说,他们其实可以把这个问题公开,让陛下知道当年的事情都是由皇后授意编造出来的,反正现在皇后在修道院静养,王弟大人不正应该为此负责吗?说不定还能顺便查出点什么值得好好记录的东西?
山下智久得知此事后说,“这么做算是给生活加点刺激?!”……“你说真的吗?”……“赤西仁!你一定忘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好吧,我错了,懒得和你理论。”……
龟梨和也以亲王身份正式迁往新的封地当天,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年轻女子拦住他的马车,以温和低沉的声音说:“大人,我愿为大人拨开明天的迷雾。”保姆乔安娜探出头丢给她一枚金币,然后马车继续疾驰。
山下在路边拦住她,“可以请教小姐一下吗?”
“什么?”
“关于刚才马车上的。”
年轻的女预言家大笑,“我就是喜欢骗人而已,你看,我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她以轻快的声音说着,把金币拿出来晃了晃。山下惊讶地发现,他面前的人居然是个年迈的妇人——“不错,你的确喜欢骗人。不过你似乎也不讨厌预言别人的厄运?”
“是的,虽然你的命运稍微无聊了一点,但你就要看见有趣的东西了。”
“什么样的东西?”
老太婆摇摇头,“年轻人,少听老骨头的话……”
几个月过去了,所谓“有趣的东西”并没有出现,山下觉得自己一定猜错了或者干脆就是被骗了——是这样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其实大家都不知道。
于是转眼到了十月,告别祭典期间一直阴雨不断,各种各样树木的叶子在火堆里冒出浓浓的烟雾。公卿们虽然被呛得难受但是仍依次上前向国王和王储致意。和也站在一旁观察。某某公爵上前鞠躬又退下,某某侯爵上前鞠躬又退下……其中不少人是和也曾经认识过的,不过他没有露出高兴或是惊诧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言谈举止。
告别祭典上经过千辛万苦才点燃的火焰在已经褪去了色彩的世界里格外鲜明。天气潮湿阴冷,仿佛位已经谢幕的那个精彩的夏天感到惋惜。中丸小声对圣嘀咕:“老年痴呆症的青蛙……的粘液……”
进行到一半,仆役走来,和也听完他的话,平静地点头,直到祭典结束,与仁告别,然后平静地返回。
亲王府上刚发生了一场骚动。有奴隶想逃走,阻拦的卫兵中一死一伤,八个人才把他制服,现在正绑在走廊的柱子上听候发落。
和也走上前盯着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他应该是从更南边的国度来的,战俘或者因为其它种种原因沦落到卢塔西尼亚的社会最底层,黑色的头发曾经一定每天精心修饰,眼睛很美,宁静而深沉,仿佛可以从中看见睡莲和湖水的颜色,毒打过的痕迹在还没有被磨得粗糙的皮肤上醒目之极,配上他毫不在意的神态真是令人冒火的傲慢!
和也拿佩剑支起他的下巴,“名字?”
他把头一偏,“上田龙也”——并不故作高傲,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他的侧脸让人联想起附血统证书的短毛猫。
“是你杀了我的一个卫兵?”
“是的。”
“那么,你应该拿同等的东西偿还给我。”
“很合理。”
于是和也拔出佩剑,几个在场的卫兵笑起来。
一道劈面而来的银光之后,绳索瞬间散落在地上。“先叫医生如何?”和也很满意地看到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悉听尊便。”
CH5
作为冬季的序曲,卢塔西尼亚全境下起了冻雨,天气阴冷得让平时最快乐的乐天派也只想抱着火炉蹲在家里。
上田在那座年代久远,仿佛是由时间亲笔染上灰色的宅第面前停下来时,再次记起那位王子说的话——正如他的命运一样乖戾——他说:“你就拿中丸雄一的命来赔偿我这里的损失吧。不知道他是谁吗?就是圣巴尔杜区最大最气派的那座灰色宅子里年轻的主人。你知道,给别人造成损失时一定要赔偿的哦~”他是笑着说的,却让人明白无误地感觉到尖锐的寒气在沿着脊背滑动。上田还想再问,他说:“听故事去剧院就好,知道太多没有帮助。”
上田把名片交给门房,过了不久他出来,恭敬地说:“大人有请。”
于是在男仆的带领下,上田穿过光滑的大理石台阶和走廊来到客厅。阴冷的下午烛火在棕红色的橡木地板上映出暗淡的光芒。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却明白地显示出主人的地位,一种庄重温厚的气氛弥漫着。在靠窗的书桌旁,两个年轻人正为了一局棋争执不休,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其中一个说:“……完全是因为你抢了我的椅子,害我不能好好思考,下三滥的伎俩!”
“算了吧你,也不怕被人笑话,公爵大人和别人抢椅子,输了棋赖账而且乱找借口。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另外一个一边去抢他手上的东西一边摇头做出老古董派头的感叹。
男仆提高了声音说:“先生!”两个人同时停下来。输了的一个把手上的东西往对面的人怀里一塞,示意男仆可以下去了,然后转向上田说:“请坐,不用客气。”他的表情手势语气都很优雅,而且属于很容易让人信任的那一类,一定是中丸公爵无疑。
然后是很普通的初次见面的客套话,中丸很随意地介绍了同他下棋的人:“这一位,田中圣。”上田向他致意,心里觉得如果是在大街上遇见这家伙多半会把他当成爱好和公共秩序作对的年轻人。
“上田先生特意来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问这话的是圣,而不是作为主人的中丸。
“是这样的,”上田尽量装出平静的神态,这几个人无论哪一位都直接决定着他上田龙也在这个高纬度国家的冒险旅行。“我想整个卢塔西尼亚之内,中丸公爵大概是信誉最好的人了吧。因此我希望和您认真商谈一项生意。”中丸点头示意他继续,“龟梨和也殿下拜托我杀掉公爵先生你。从种种迹象推测,如果我和你对战的话,胜算很小,所以我认为还是开诚布公比较好。”
还是圣发问,“他为什么要你来杀掉丸子?”
“这个……龟梨殿下告诉我说,听故事去剧院就好,知道太多没有帮助。”
圣皱了皱眉,但是并没有很多疑惑和不安,仿佛眼前的情况只是新刷好的靴子上沾了稀泥。上田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冰凉的剑尖已经地在他脖子上,对方什么时候从哪里抽出利刃他完全没看清。而田中圣对自己这招似乎非常得意,故意友好地笑着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中丸觉得好笑似的看了他一眼,但是完全不打算阻止,他平静地对上田说:“所以你来我这里希望保证安全?”
“正是这个意思。” 剑尖好像划破了皮肤,不过上田的神态不比他说明来意时更紧张。
“你是他的什么人?”
“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自由的人,你可以当我是个冒险家或旅行者,可惜那位小殿下认为我是奴隶。”——中丸大概明白了,这家伙很可能是因为海盗或者战争之类的原因才被卖到卢塔西尼亚来的。
“非常感谢你对鄙人的高度评价。好吧,据说有人听到了奇怪的预言,所以我不介意多一点善意的警告。不过我必须暂时把你关在地下室里,同意吗?”
上田迟疑片刻,同他握手以示同意,他的手很长,没有一点因为苦练剑术留下的老茧,很奇怪龟梨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人对付他。
中丸打了铃,很快穿着黑色丝质长裙的女管家进来。她带着上田到了地下室一间漂亮的房间里,钥匙就在茶几上——似乎有一点鬼鬼祟祟的好笑的感觉。
CH6
此后的几个星期完全没什么事情需要当心。
很快大雪覆盖了卢塔西尼亚,温和的夏天回忆起来像一个遥远的梦。大块的松木热烈地燃烧着,小客厅里非常舒适,四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喝茶。
“我记得和也喜欢杏仁蛋白饼是吧?”仁说着把装点心的小盘子推过去。
龟梨笑了笑,“我忘了。”
中丸不知道他的话应该怎么理解,是暗示仁欠他很多吗?但是龟梨的举止都相当礼貌,当然也同样精明。所以中丸也小心地不提起任何可能破坏这种平静气氛的事情。
仁把饼干浸到茶杯里。“上一次我们这样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吧,想想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真是可怕。”
“可怕吗?我们不是因此见识到种种奇迹吗?”
“你们几个是怎么了?需要开窗户透透气吗?”龟梨笑着打断他们不着边际的对话,“我只是奇怪,田口去哪儿了?”
“他们全家都被流放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也许是真话,也许而已。
“我们也都不知道。”中丸解释,“据说他半路逃走了。”
……
茶会上的谈话居然就这样还算顺利地继续下去了。然而谁都知道骑着马驹大笑的日子和卢塔西尼亚温和的夏天一样,早就远去了,比天上那些闪闪的光亮还要远。
刚回到中丸家的客厅,圣就开始抱怨:“赤西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他这个兄弟会泪流满面地感谢他,从此和他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
“当然不是。我相信仁,他肯定可以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什么……为什么?”
“他运气最好,不觉得吗?”
“胡说!”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只好他的运气最好?原来和也还在的时候也是经常赢的一个,这不奇怪,他本就认真努力、不愿输。可是仁,其实他是最高明的人,还没发现吗?我想他自己大概也还没有意识到,但是他会下意识地注意到他自以为自己没有在意的一切细节,在脑子最深处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才是所谓赤西仁的运气。”
“于是你决定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卢塔西尼亚一边。”中丸很无奈地回答,“其实我很希望和田口交换位置。”
“我敢保证他没多久就会回来。到那会儿你就不想和他换了。”
“到那会儿至少还可以去南海接管他的船队。”
“白日梦!”——可是无论怎样的白日梦也比希望那位年轻殿下的演技是真的来得现实。
几个星期之后,赤西宣布赦免当年因为大夫人一事受到牵连的所有人。允许流放者回国。
“你怎么想?”中丸发问。
“需要想吗?我们年轻的殿下很有行动力。”
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一旦田口回国事情将变得无法想象。他们都记得十年前,田口决定逃走的冬夜。万物都被冻结了,田口执意要去一趟西边山谷的城堡。接着将近半年他们没收到半点消息,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田口的猎隼送来了简单的信件,那时他在南海的某个码头。此后他们一直用鸟来传递消息。
“米凯尔应该今天到吧?”圣点头,中丸继续:“那就是说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告诉他了。”
又是很长的沉默,最后……圣第二次点头。只要龟梨希望,田口迟早要知道赦免令。何况他,他们两人,无论如何都不愿与田口为敌。
“这倒是我们去南海的好机会,去接管他的海盗船队。”然而中丸决不会把这笑话付诸行动,他希望阻止某些事情,圣非常清楚。
米凯尔到达的时候是午夜。那时候公爵府上的三个人正在下象棋。中丸几乎没有赢过,实际上他整个晚上都坐在壁炉旁边看书,所以当凯米尔到达时是他去打开了窗户。
意外的是,那只猎隼居然笔直地朝着上田飞去,最后停在他肩膀上,还亲昵地啄了啄他的耳朵。三个人都大吃一惊:“米凯尔!”“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互相瞪着……发呆……最后还是上田打破沉默:“这真是米凯尔?”
“是……”
“也就是说,你们是田口的朋友?”
“没错。那么……你呢?”
“田口是我的大客户啊。A级信用。”
“…………”
“我是南方铸造行会的长官。”
“你没问过他吗?”圣小声询问。中丸很理所当然似地摇头,无视发问者的反应对上田说:“你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了。”
“仍然是我的大客户?”
“这个我就不能预言了。或者你现在就回到自己的地方?”
“不着急,我更愿意留下看和也殿下的反应。”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有点惊诧。“这实在是令人敬佩的冒险之旅。”中丸最后点头赞同,“那么我建议你最好和田口一起重新在我们面前出现一次。”——从他的观点看来,既然混乱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最好让它更混乱一些,然后把这整个得一团糟扔给仁。
田口淳之介的出场让所有人都大为吃惊。中丸和圣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海盗船长,狡猾,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庄严和优雅。赤西因他如此符合礼仪的举止衣着而惊讶,不过也相当满意。龟梨保持着沉默,站在稍微后面的上田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少影响。
“我为这次觐见赌上了所有的勇气,Milord。”发音也无可挑剔。然而中丸不知道Milord这个词到底是他在海盗之中养成的习惯还是故意想对仁表示轻蔑。但卢塔西尼亚的君主对此毫不在意。他接待田口时完全是对多面未见的朋友。
上田在被作为田口的朋友介绍给大家的时候一直微笑着。所有人都装作不认识他。这是一出滑稽剧,却没有任何人敢笑。
闲谈:
兔子看了之后说,“你这个丸子控”。对不起,我不是丸子控,我控的是头脑好又博学的男人|||
然而这个故事不可避免地变成TTUN为主角们了……一开始我真不是这么打算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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