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丸子!” “咦?!” “玖夜姬给你的情书拿来我看!” ……纵然在正午间的五条大桥上遇见百鬼昼行,也不该大清早拦截中丸大纳言大人的情书啊!何况拦情书的人居然是懒睡出名的仁中将……可怜中丸大纳言才避了方角回来就遇此异兆,不能不从藏蓝直衣里头贴身处取出玖夜姬昨日馨香尚氤氲的樱色立封。 赤西一把抓过来,中丸心疼得急要抢回来,赤西抬手推他,“去去去,谁不知你书房里囤积了两大箱子情书,还缺这一封么?” 说话间纸上三两行字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无非是疑惑君之心意如蜻蛉之于菡萏,原从此两不相见这样欲拒还迎的话。然而赤西却似乎大惊,拉起中丸转至廊下无人处。 大纳言向来认真,见他不像存心捣乱反倒关切问:“这是怎么了?” 仁从袖子里掏出一迭五颜六色的信纸叫他看。中丸略略一翻,纸上娟娟纤纤的字体都一字不差地写着那蜻蛉之于菡萏的和歌。有桐壶更衣的手笔,有小町卫门的手笔,有和泉御前的手笔还有紫少纳言和清式部的手笔。中丸固然想追究“为什么殿上有才有貌的女官都和你有交情”这种问题,但最终还是说:“为什么很流行这首和歌?”--这话也不对,别的女官倒也算了,如紫、清、小町、和泉这几位是绝无可能写人家写过的和歌的。眼前这状况,不像流行,像作祟倒是真。 正他二人茫然时,锦户中纳言走过来,桧扇上七扭八歪地写了三行字,仔细一看,也是蜻蛉之于菡萏那几句。赤西迎上前问:“亮^_^,那是小博贵题的字么?” “是啊,我正想找人问,这几天怎么突然流行蜻蛉菡萏了?” “难道槿之上也写了这首歌?” “没错……” “橘典侍也这么写了?” “对……” “那么……未摘花也这么写了?” “你才跟未摘花写歌!!” 商议之后,三人决定去问问今上,如果连光一天皇也听说了这首和歌那就真不得了了。 遂到了清凉殿上。大家说完政事,赤西便问君上是否听到过什么什么蜻蛉之于菡萏的和歌。同时为了佐证,把中丸的情书也一起呈了上去,急得中丸捡起亮的扇子狠命敲他。 “这个嘛,是听见过的。” 暗地里拳脚相加的三个人一听,立刻问:“从哪里听的?” “昨夜里桃壶姬说的。” “噢……”--桃壶姬长于琵琶,文采却没什么名气,但是这个又不能追问。 “我问是哪里的和歌,他说是听紫少纳言吟的。” 桃壶姬必不对今上说谎,而今上也无需为了一支和歌骗他们三人。所以此事十之八九是女官们恶作剧,而且始作俑者多半是紫少纳言无疑。 傍晚时分,赤西借口送返歌亲自去了小二条。从侧门进庭院,也不惊动小藏人,把一只仿唐制的天青色阔口卷边扁盆盛满水,漂上一朵绯红莲花,返歌仔仔细细地叠了放在层层的花瓣之间。就这样把盆与花放在廊下等着人来。 没多久,小町卫门路过,见这光景,知道必定有好一番趣味,于是不假思索捧着进屋里去了。 少顷,果然一个披着唐衣的命妇出来,伏在栏杆上笑:“大家都请仁中将进去。”赤西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刚一进去就听见几帐后面小町卫门的声音说:“这回和美并没有藏在我们这里哦。” 赤西赶快赔笑,“今天不找和美。最近见大家都喜爱莲花,所以把今夏池里开的第一支莲花送来。” 几帐后面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清式部开口:“今夏众位大人们的莲花接二连三地送来,小二条实在受宠若惊。唉……仁中将和我们最熟,做歌也做得最有趣,这个东西就给你吧。只是,蜻蛉之于菡萏的和歌和女官们是无关的。”说着从绞缬染的淡苏枋色帐子底下送出来一把蝙蝠扇,上面托着一本小册子。只听和泉御前的声音接着说:“还有句话,不得不告诉仁中将,那些书信,女官们从来没写过,快去找阴阳寮罢。” 赤西仁写了那小册子回府。把锦户等人都找来一齐看,册子第一页上很精细地画着一只蜻蛉,后面像是日记,琐琐碎碎地记着某月某日在某处下棋、喝酒、聊天之类的,偶尔穿插着几句和歌。翻了几遍,龟梨忽然很诧异地说:“好像……这里写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中丸大纳言避方角和值夜……” “咦?!难道丸子说避方角也是撒谎?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 龟梨白了他一眼。“果然还是去阴阳寮吧?” 阴阳头,庵倍秀明大人听完大家的讲述,又看了看那本日记,不说话。中丸颇不满地问:“每次的方角和时辰不都是由你计算吗?为什么出来了这么奇怪的东西?” “大纳言大人,如许的三千大千世界,为何偏偏不许妖魅往来?” 赤西不假思索道:“鬼怪会害人。” 庵倍摇头不以为然,“那全都是山贼的托词,仁中将不也常常假托百鬼夜行吗?” 众人语塞…… “大纳言大人不必担心,也不必心急。你回去一切照旧,时辰到了自然明白。” 中丸暗想,莫不是和令堂大人有些亲戚的一个? 回去之后过了月余,相安无事。 到了六月初,中宫从小二条移驾回到淑景殿,离九条院和藤壶都很近,女官们便张罗着要举行弈合。本来只请了中宫和女御来主持,计胜负之类的事情就交给九条妃和几位更衣。但是君上竟也知道了弈合之事,还重新准备了奖赏之物,要亲自主持。因此殿上人也跟着凑热闹。六月的弈合居然成了很隆重的一件事。 到了弈合当日,大家聚集在荣华殿。女官们先抽签分成两队,一队穿二蓝罩衫,一队穿薄红罩衫。弈台散落地安放在荣华殿院落的亭台水榭之间,又有穿浅葱色水干的殿上童来来往往,或引路,或通报胜负,或更换熏香。因为各位大人们也可以坐在一旁观棋,所以女官们都举起扇子,只露出额头,但是姿态却极有风致,令人赞赏。 中丸坐在莲池中心的八角亭里看玖夜姬和槿之上对局。下到二百三十九手,槿之上投子认输。便有殿上童过来领槿之上去殿内休息,支持她的人也跟着一起走了。 良久无言…… “中丸大人怎么不随他们一起过去?” “我怕又被人说成蜻蛉之于菡萏。”中丸说着起身拿下遮颜的扇子。只觉池中明月突然一阵粲然,照见玖夜姬却不是平日的样子。乌发只略略地盖到颈上,一双黑得晶莹剔透的美目似乎盛着不可见底的秋水,正定定地瞅着他……断不是个食人间烟火的家伙。 “这也是大纳言的举止么?乱了章法可就不成局了。” “可是乱章法的人不是你么?刚才一直把子落在鬼门一路上,恐怕这时候谁也找不到这亭子了吧?” “好眼力哦……” “而且,京里根本没有玖夜姬这个人吧?” “这个也发现了??” “我就说庵倍那家伙给我指的方角总是不大对……” “丸子大人还懂阴阳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上田龙也……呀!糟了……” 后来么……中丸大纳言的夫人叫做玖夜姬。其才情也很是为人称道。传世有《蜻蛉日记》一部,与《袖草子》和《平氏物语》齐名。 [注:此系《春华抄》中所录《蜻蛉日记》序文,并非原著,而且人物与日记内容有相矛盾处,但新奇有趣,疑为当时女官们嬉笑之作,故原样收入。] 樱饼 今年天象有些异常,已经过了四月,清凉殿前面的樱花居然还不凋谢。公卿们都害怕是凶兆,于是提心吊胆地找了阴阳寮。结果,庵倍大人说,是花神糊涂,忘了走。大家只要拿些东西祭一祭就好了。 今天中宫让女官们写了许多咏樱花散落的歌,然后很好看地挂在树枝上。我拿去殿上的时候才发现君上原来是很有意思的人,居然叫殿上人一起做樱饼。平时非常洁净的清凉殿几乎要被面粉埋住了…… 我在旁边看的时候发现仁中将并没有帮忙做樱饼,而是在一边偷吃,于是就去拍他叫他注意。结果他拿着半块樱饼口齿不清地对我说:“樱饼也可以吃花神……” 他说得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大家愣了,等明白过来他想说“花神可以吃樱饼于是我也可以吃……”的时候几乎笑岔气。 然而说也奇怪,就在我们笑做一团的时候,外面的樱花居然趁着微风全落尽了。 真是奇怪的事情……奇怪的樱饼…… 可爱的东西是: 阴阳寮为了做式神而剪的纸人。 和也小时候扮和美的样子。不止可爱,而且比庵倍还像白狐之子。 仁中将说错的话,虽然想来很蠢,但实际上却是可爱的。 丸子大纳言掷双六输了仍然傻笑。以及,丸子大纳言和圣中将掷双六抢座席吵架,这是殿上最可爱的东西了。* [*注:《春华抄》中有收录锦户中纳言评语--“我都懒得纠正他们不是东西了”。] 看来可爱但是欠揍的事情是: 仁中将下围棋的时候凭着超好的运气赢了,却非常得意地傻笑,还四处炫耀。 和也在新年射箭的时候赢了,非常得意非常高兴地笑得时候。 想来,但凡得胜的人笑的样子,都是欠揍的。 仁中将说,因为自己的脸常被认为是花花公子,于是被人说是得意忘形的时候。当时是好笑的,不过理所当然应该被揍才好。 小时候的锦户中纳言。看起来非常可爱,但是想到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真觉得当初应该把他丢到羽渊下面去才好。* [*注:《春华抄》中这一段没有锦户中纳言的评语,是懒得理他了也未可知……] 青海波 新年最可期待的事情是在清凉殿前看公卿们朝贺、献礼、舞踊。 虽然射箭与诗合也很有意思,但是射箭如不是自己得头筹便没有趣味,而诗合则要谦让女官们。因此还是看公卿们那一套礼仪来得高雅有风致。 女官们也在那座十六扇的紫檀云锦屏风后面看。我一直想,如果大家闹得浑然不觉的时候把屏风弄倒了一定非常慌乱好笑。 今年是和也和仁中将一起跳青海波,君上叫人把台子搭在莲池上。新年之前连下了几天雪,今天放晴之后,衬着周围清一色的红梅更不需要其他的装点。 不过和也跳着跳着就掉进池子里去了。实在很好笑。丸子也跟着其他人一起下去捞和也,大家手忙脚乱整整一个上午。我担心年初就这样大笑会把一年的笑料全都用尽了。 所以,下一年的青海波也是值得期待的。 雪山~1~ 过年之前我们就打过赌。说院子角上堆的那雪山到什么时候才融化。 大多数的人都说可以到年末,唯独仁中将说可以到正月月底。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不过依我想,打赌这种事情,听赤西中将的肯定没错,所以我也说直到正月月底也不会完全融化。 整个清凉殿上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们两个。 但是,实际上,那座雪山虽然在渐渐地融化,但是时不时地总有雪落下来,所以过了正月十五始终也没减少多少。估计打赌的事情我和仁中将赢定了。 君上说,如果到了月底雪山还有剩,他就把那剩下的吃了。好期待~~ 但是丸子说,正因为君上说了这话,所以我们万万不可能赢……真不吉利…… 雪山~2~ 今天已经算是月底了。我一大早就跑去院子角落里看雪山还剩多少。如果多的话,就好叫人拿盆子抬上清凉殿去。但是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明明昨天晚上还有好大一堆。 结果去问了才知道,是君上叫人把雪都扔了……本来想说如果他愿赌服输的话象征性地吃一口也就算了…… 明明已经赢了的事情,被人赖皮赖掉了,是很懊恼的。 寒冷的事情 寒冷的事情是:下雪,其实下雪也还好。 更寒冷的是不下雪,却很阴冷地飘着小雨。 君上阴着脸的时候也很寒冷。 恐怖的事情大都很寒冷。 田口太政讲的笑话,那是相当滴冷。 写得很差的书信也是寒冷的。 去年有人送给赤西中将一块玉石,他叫人雕刻成一只乌龟趴在一颗梨子上然后送给和也。听送东西过去的下人讲,和也当时的表情已经不是寒冷了,而是阴森。 蚊虫远飞 入夏之后蚊虫日益增多。庭院里花木繁盛固然非常漂亮,但是到了晚间,明明在兴致很好地喝酒谈天,却不得不手忙脚乱地驱赶蚊虫,实在是极其煞风景的事情。 昨天夜里也是如此。丸子大纳言、赤西中将、田口关白等等我们几个索性放下东西开始专心打虫子。很凑巧君上就来了,问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之后,君上说:“听说在中国有一位军事家,他在夏夜和将领们议事的时候也甚为蚊虫所扰,于是大喝一声‘蚊虫远飞!’从此他的帐房里再无蚊虫。” 丸子听了非常认真地说:“那便是负着天命的人了。” 君上很满意似地点头,然后说:“今天你们要不要也试试看?谁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让蚊虫飞远,我便让他做主君一日。” 赤西立刻要求第一个试。大家也懒得跟他争,就看着他兴冲冲地爬到院子里最高的石头上,大喊:“蚊虫远飞!!”可惜没有一只虫子听他指令。 然后所有人都抢着试,大半夜都在上窜下跳地叫“蚊虫远飞”这句话。只是蚊虫依然我行我素。 今天在朱雀桥上遇见了女官的车子,从里面丢出一张纸,里面包着石头。打开看,上面写着“阁下没有贵人命,就不要去指挥蚊虫了吧。” 我猜着一定是君上给桃壶说了,桃壶告诉了淑景殿的。但是,昨晚君上也跟我们一起嚷嚷的啊。 炎热的东西是: 毛烘烘的东西。 火炉,如果在仲夏里生火炉那简直是脑子坏掉了。 仲夏里的丸子大纳言。因为殿上就属他穿戴得最整齐,叫人看着就想拎一桶冷水给他浇过去——以此类推,田口关白也是和他不相上下地炎热着。 这么说,仲夏的大多数东西都是炎热的……那么,我着实不能理解和也到底怎样在七、八月间容忍赤西中将……* [*注:《春华抄》中有赤西仁的旁注“那是因为很有爱的缘故啊!”] 不可理解的东西是: 阴阳寮的占卜,那是完全不明所以的。 赤西中将,同样不可理喻。 但是更不能理解的是,大家都会响应赤西的提议。这根本就是奇怪了。 然而我个人认为最不可理解的东西还是山下斋院。 那次秋天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烤红薯。见我们来了之后就招待大家吃红薯喝茶。然后几个人开始讨论绘画。山下拿出一张乱七八糟的图画,然后对大家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么烂的图叫做鬼画桃符了,因为鬼很害怕桃符,所以根本画不好啊。” 仁愣了一下,问:“那么你这画上是什么?” 斋院很认真地说:“桃符啊,我揣摩着鬼的心情画的桃符。” 所有的人都傻掉了…… 明明小时候漂亮得能够让锦户这种人都闭嘴,明明那时候写得很聪明的和歌叫清式部都喜欢的……真的不可理解。 试合~1~ 丸子最近常常问“万叶集第几页第几行是什么句子”。我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出这样的题目。然而他仍旧抓着圣中将问这些。后来才知道是君上说,近期清凉殿上要举行试合。 一定是桃壶把最近流行的“五行欠扁”、“八字缺钱”这些词告诉他了,这可真是……古今集合本朝文萃一下子变成了稀罕物。 仁中将一直在四处打听君上的喜好。谁都知道,君上最讲究的是车子,然而公卿们的试合绝不可能比赛修理牛车。 田口关白说他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他已经向君上告假说他在试合那天会生恶疾。不知为什么,当天,这句话听起来很让人生气…… 试合~2~ 试合的内容是,《月夜物语》。 果然是君上喜好的。 我早就说过事情一沾上仁中将就会变得不可理喻。 擅长: 据说君上擅长驾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又据说,桃壶擅长钓鱼,同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我肯定知道田口太政擅长什么。必定是冷笑话无疑,虽然他也很擅长舞蹈,但是和他的冷笑话相比,舞蹈简直不值一提。 我也知道和也擅长什么,他什么都擅长……好像,确实什么都擅长。 锦户中纳言最擅长惹人恼怒!!= =+ 赤西中将运气很好,但是这不算擅长。我实在想不出他擅长什么。或许擅长和女官们交往? 山下斋院这个人最擅长就是高深莫测。没有人猜得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像上次画桃符的事情,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不过我最想不通的是丸子大纳言到底擅长什么。大概……擅长比赛吧。擅长@#$%。如果比赛谁第一个爬完清凉殿的台阶的话,他也一定会扭到脚脖子,然后最后一个爬完。* [*注:《春华抄》中@#$%部分写的是“擅长在比赛中输掉”。据考证,清凉殿的台阶只有五级。所以想来《春华抄》的版本是可信的。] 无聊的事情是: 明明听不懂的东西,却不得不听,简直无聊得要睡着了。 比如像君上在早上商议完政事之后,就开始讲车轮子的问题。 “田口太政,最近你不是想换一辆车子吗?是不是要为去野外踏青准备的啊?” 淳太政就恭敬地回答:“是这样的。” 于是君上就说:“去郊游用的车子的话,最好选楠木的,车轴应该长一些……” 后面的我也没听清楚,因为已经睡过去了。 然而,和也居然说:“君上的建议真的非常有用。” 这个……我想我要把今天的日记烧掉才好。* [*注:《春华抄》中有中丸大纳言的旁批:好罪证,我先拿走了。] 愚笨的东西是: 七月的天气里害了风邪,那是非常愚笨的。但是听从前做遣唐使的生田头弁说,夏季热伤风也算在风邪一类。 比赛经常输的人也是愚笨的。可是丸子大纳言怎么看也不太笨吧? 据说仁中将是愚笨的,但是我却完全没有看出来。如果只是因为一个人经常说颠三倒四的笑话就算愚笨的话,那么淳太政又该算什么呢?那么山下斋院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解释呢? 出了门找不到回来的路的人,虽然常常找借口说是狐妖使坏,但是实际上是因为自己愚笨吧?一定是因为自己愚笨吧?!! 世间没有一定的事情: 前一天我才写过托口说因为狐妖使坏而回不了自家的人是愚笨的。不曾料到今天和也就很振振有词地说:“昨天夜里恍然看见一个披樱色罩衫的女子走动,于是总也找不到路回家,想来应该是狐妖的原因。” 大家都非常非常关切地询问他情况,然后建议他去找庵倍大人。 但是似乎只有我和庵倍大人发现了,和也今天慌慌张张赶来,腰间系的是仁中将的腰带。 稍微可怕的东西是: 空屋子的门自己开了,的确有一点可怕。 明明听见有人叫了自己,答应着四处看时却连影子都没有,这也是稍微有点可怕的。 想到仁中将会不会借了钱就此忘记归还比稍微可怕还要可怕一点点。 夏夜里玩一些阴阳寮禁止的游戏也是稍微可怕的,不过是很有趣的可怕。 前段时间,丸子大纳言、淳太政、仁中将还有我,我们四个溜到无人的行云殿去。据说四个人分立于屋子的四角,每个人按照事先约好的方向依次走下去,最后就会多出一个人,而哪一个便是鬼。我们就这样做了。 首先是淳太政,我估计他是胆小才会走第一个的。第二是我,然后是丸子大纳言,最后是仁中将。我想仁中将之所以同意做最后一个完全是因为他一时间没算明白。到了最后,淳太政空出来的角落里果然多了一个人。我们听见赤西撞上他,还叫了一声痛。紧接着惊讶地嘀咕:“咦?这不是和也吗?” 那天晚上确实是和也看见仁中将鬼鬼祟祟所以跟来的。但是从那以后每天夜里行云殿真的会传出很多人走路的声音。阴阳寮派人去折腾了好一阵子。 今天君上知道我们在那里玩过闹鬼游戏时的神情也是可怕的,而且远远超过了“稍微可怕”的程度。 中秋(|||好性急的中秋): 今年君上很早就约大家中秋时一起赏月喝酒。不知道今年又有什么翻新花样。去年我们一行人提前三天就跑去琵琶湖,结果到了中秋当天竟然下雨。 今天去了之后才看见原来君上弄了一架叫做“比艾努”的西域乐器来。据说是生田头弁出使大唐的时候,和西域的商人交情不错才得到这件礼物。 这个“比艾努”看起来非常笨重,不过在盖子上画满了各种图案,大多是彼国的花草,色彩十分鲜艳。掀开盖子,里面是黑白相间的木质键,敲一敲便会发出声响,共八十八枚。 过了些时候大家都到了,全围着“比艾努”惊讶不已。反而把酒和桂花和月亮的事情忘光了。 淳太政问生田头弁会不会演奏这个乐器,生田大人说不会,君上听了相当失望。 然而就在此时,屋里传来桃壶的声音说:“我稍稍懂一点。” 大家都诧异极了,唯有君上十分高兴地请桃壶殿出来,在座席上铺好锦缎。桃壶披着用绞缬染法作出金鱼图样的罩衫做好了,便开始用心弹奏,弹得是西域的曲子,并配有歌咏,是什么……“fly me to the moon……” 据桃壶殿解释,这支歌的意思是“让我飞向月亮吧”,这么说,原来西域也有赫映姬了?可是桃壶殿为什么懂得西域的音乐和西域的语言呢? 青蛙: 今天天气晴朗,傍晚的时候天边一片朱色的云彩异常美丽。 君上说了一句“彤云相护”,一时想不出下半句。叫我们接上。 按理,下面应该说某种绿色的东西。 和也想了想“翠玉……”然后支吾不出来。 淳太政悄悄说,“蚱蜢乱蹦”,所幸君上没听见。 这时候池子里青蛙叫得很欢,仁中将为了嘲笑淳太政就说了一句“青蛙偷欢”。* 但是没想到这一句竟然被君上听见了……幸好天色比较晚了,大家笑了一回就把这个事情岔过去了。 [*注:“青蛙偷欢”这支和歌收录在九条院的捉花姬所编的《言叶拾遗》中。] 端午: 往年端午只是挂艾蒿和菖蒲就差不多了,然而今年却奇奇怪怪地生了不少事。 一定要追究缘由的话……那还是生田头弁开的头。 三天前,生田大人用新生的菖蒲嫩叶做了一串三角坠送给山下斋院。那些坠子拿五彩线穿着,非常非常好看。他正在路上走的时候恰好遇见了泷泽关白。关白就问他这么好看的东西叫什么名字。生田大人就回答说这是粽子,还把来历和做法细细地告诉他。好像和一个投水自尽的诗人有关,最后还写了一首那位诗人做的古歌送给关白。 这只是往后四五天的事情的起源。 泷泽关白听了这个故事非常感动,加之那首古歌写得非常非常瑰丽动人。于是就亲手用糯米包了七枚粽子用绘着萤火与莲池的桧木盒小心装了献给君上。 这算是第二件事情。 君上看见那粽子翠绿可爱,里面还装饰着淡红的兰花,一时高兴,就在殿上把粽子和大家分了。 本来这不是个什么大事,可是,偏偏分粽子的时候赤西中将不在。这也算了。 谁知道淳太政居然把这事情给仁中将说了。 ……这便是所谓的大事不好。 那天一整天,仁中将就缠着和也说:“我们也来做粽子玩好不好…………”和也被他搅得很烦了,几乎就要一拳砸在他下巴上。丸子大纳言赶快把仁中将拉到一边说:“这件事啊,应该先拉上山下斋院比较好吧。” 然而斋院也是唯恐小事不大大事不乱的人。说什么:“小亮对烹调之事比较了解。”于是我们几个就带上一大捆蒲叶直奔锦户府。 锦户中纳言一看见我们,恶毒道:“你们几个便吃清水煮蒲叶吧!!”然而没人买他的帐。 山下斋院笑眯眯笑眯眯地对仁中将说:“赤西,你去把和也哄过来啊。” 最后,和也板着脸和仁中将一起过来的时候,我们恰好把米和叶子丢进开水里煮——因为谁也不知道那种奇怪的形状是怎么做出来的。 本来,我想说,山下斋院可以把他那串小粽子串拆开一个让我们见识一下……可是我真的不敢……真的。 旧事: 突然想起一件旧事,是得到这些纸之前的事情了,不过非常好笑,应该趁现在记下来,否则日后忘了是很可遗憾的。介于那时候大家都还没什么很像样的官位,所以就不用敬称了。 那是两三年抑或三四年前的事情。仁中将那时还是五位藏人,但是在女官之中已经非常受欢迎。紫少纳言曾经说:“赤西君和歌并不高明,书法也不高明,只不过是人漂亮,性格傻得恰到好处罢了。”有人说这是紫少纳言在恼怒,然而有清式部作证道:“紫是荣华殿第一美人,犯得上和谁恼怒呢?何况赤西君和她的通信多到可以糊墙。” 那时候小町卫门正坐在外面和丸子下棋,听见里面的谈话,说笑道:“和也听见才当真会恼怒。” 丸子说:“听说紫少纳言和和也关系非常好吧?何况最近和也气的是仁,话都不说一句。” 小町卫门用袖子掩着嘴角笑:“好不好,谁会知道呢?紫一向刻薄小气目中无人……”她刚说到这儿屏风后面丢出来一把桧扇,不偏不倚落在弈台上,全盘皆乱。 荣华殿的女官性子之恶劣早已名声在外,丸子笑了笑重新整顿棋局。小町卫门突然说:“确实不可以和时常遇见百鬼夜行的男人交往。” 丸子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仁最近编来糊弄和也的百鬼夜行故事居然已经流传到了女官之中。于是问:“那么依小町卫门的意思,是该劝百鬼不要夜行,还是劝那运气不佳的男子去找阴阳寮?” 小町卫门听了笑出声来,“中丸君啊中丸君,这可怎么说呢……我认输,今天到此为止吧。” 我那时在一旁无端觉得难受,丸子的聪明和好处总是藏着不轻易让人察觉的。 过了些日子,我们六个一起去看五节舞。本说挤两辆车子就好,但是看样子和也仍在生赤西的气,自己另外备了一辆车。 等我们到了丽景殿首先发现和也走丢了,想是路上太挤,所以走散了。紧接着赤西也不见了,圣说:“鬼才知道他去了哪里。”田口则纠正道:“应该是鬼都知道他去了哪里。” 当我看到赤西站在檐下和一个五节舞的女孩子说话的时候,另外几个也不知道在哪里去了。站在那边和仁说话的女孩子里头穿着五节舞的衣裳,外头披着一件淡绯色的罩衫,上面是梨花图样,脸完全遮住了,看不清模样,只觉得是个非常瘦小的人。很快清式部就过来叫她,“和美,走,快开始了。” 估计若不是赤西忙着夸赞清式部的唐衣好看也该瞧出些端倪了。 五节舞开始好一阵了我才找到丸子,他一见我就问:“你不觉得最左边那位很眼熟?” 我只好告诉他:“不想下次被清式部用墨水泼就什么也别说。” 五节舞的当晚,赤西拿了一张樱色的和纸暗自傻笑。我们去偷来看,上面是非常优美流畅的草书,写的是望见你如暖阳融开一冬的冰雪之类。文与字都是上品。问了之后才知道刚才那位叫和美的女孩之前站在廊上笨手笨脚地系带纽,总也系不上,仁过去帮她系上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话,终于才有了这么一封信。 丸子咬着舌头才没笑出来,找个借口跑出很远才说:“这回有好戏看了,那支和歌是紫少纳言用左手写的。” 次日传出左大臣爱子龟梨和也失踪的消息。龟梨府门关得死死的不让人进,都过了一个多月左大臣心情很好地对我说:“和也早就跟我说了,这么大了还玩捉迷藏么。” 但是那几天赤西是真的着急。我没想到的是,丸子这个人一点也不讲义气,主动要求去伊势帮助管理伊势神宫的求雨祭祀,居然就这样溜走了。没办法,我一见到他们几个手忙脚乱的样子肯定会发笑,只好装病在家。和泉御前写信来慰问,说什么非常感谢二位聪明人之类的。唉……同女官们来往是何等艰深的一门学问啊,行成大人…… 尽管装病,仁还是一天之内往我这里跑了五趟,来讨论和也的下落。 第六次的时候,我关上门装睡,但是被那个脑子有问题的一把揪起来说:“走,陪我去荣华殿。” 我怒了,大吼:“我在生病!!” 谁知那家伙格外明白地说:“病得这么精神,不怕!”于是不由分说抓上牛车,车上还有田口这个唯愿天下大乱的。 到了荣华殿,紫少纳言和清式部非常客气地招待我们——客气得像阴谋。尤其是紫少纳言,尖下颌长眼角,明明非常漂亮,一使坏就是格外狡猾的模样,轻言细语地笑道:“恭候各位大驾多日了,还怕赤西君不来,我们怎么下台才好。”——这已经不是狡猾了,而是可恶。 于是就放我们进去找和也。我们还在看几帐后面,仁就直奔院落中,抓住池子边上那个人说:“这把戏只能在晚上骗人一次。” 后来虽然仁遇见百鬼夜行的次数少多了,但是仍旧不太平,因为仁常常说再见见和美,和也火了,事情格外的鸡飞狗跳。 虽然实际上没有什么但是却可怕的东西: 寺庙里画的“地狱变”的壁画,虽然是想象,然而想起自己日常犯过不少小过失,觉得很可怕。 袚除的日子,明明知道扮作鬼的方相士是平时知道的人,但是在仪式上跑起来的时候却觉得好像真正的鬼来了,感觉也是可怕的。 吃果物的时候突然出来一条小虫,谈不上可怕,但是那虫子总好像是张牙舞爪地冲杀出来的样子,吓人一跳。 君上严肃的时候,明知不关自己的事,但心里仍然发毛。 锦户中纳言……这个人当然是完全没什么的,也根本说不上可怕,只是令人发火而已。 值得怀疑的事情*: 真正值得怀疑的事情不是鬼鬼祟祟。举例来说就好比仁中将躲躲闪闪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疑,但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怀疑——那多半是他偷吃了点心。也不是他袖口里掉出哪个女官的情书,这种事情根本就是确定无疑的,更何况很可能是他故意的。 真正值得怀疑的是仁中将说话认真又有条理或者干脆不说话的时候。 淳太政不笑不讲冷笑话的时候也非常值得怀疑。不幸目前就是这种情况。 锦户中纳言严肃认真地和我说话的日子,特别可疑。 山下斋院本身就极其可疑。须知,斋宫和斋院应该是学识渊博的女性才对啊! 我不太知道丸子大纳言值得怀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在歌合绘合弈合上连胜的时候吧。 至于说和也,他好像没有很可疑的时候,但是这却是最令人担心的。 而我在令人怀疑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个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会记下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很可疑的了。 [*注:《蜻蛉日记》缺失良多,此一段疑是暗指有人密谋。] 惊慌的事情*: 本来,我觉得偷偷做一些背着君上的恶作剧被发现了,于是赶快逃走的时候是很惊慌的。和也生气的时候,仁中将的样子也是慌张的。 如果有盗贼闯进屋大概也是惊慌的,不过清式部说,那个时候吓晕过去的话,反而不觉得了。 那么同样的道理,如果平时突然起了大火,手忙脚乱找不到水桶或者吓得直接跳进水塘都很可以理解。不过四周都是大火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可慌的了。 可见世间并没有真正很让人惊慌的事情。廊下放的青瓷大缸里养的莲花被烤干了,可惜丸子大纳言去年拿来,才开了这一次。 听说在大火中死去的人很多都是被浓烟呛死的,所以想来应该不会很疼。又听说浓烟中居住着一种妖怪,不过我一时忘了它叫什么名字。 [*注:这一段的内容比较令人费解。据《京上行》记载,光一天皇25年,皇宫曾发生过大骚乱,殿舍焚毁严重。但《京上行》记述粗疏,不能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般认为是城外瘟疫流行,以至于山贼和强盗聚集起来滋事所致。然而《春华抄》中含糊提到,此次火灾虽是山贼作乱,但其中有殿上人挑唆。从《蜻蛉日记》上下文来看,《春华抄》或许可信。] 因果之事: 从前听定空僧都说法的时候只顾着打瞌睡或者和大家玩笑去了,到了讲了什么精深的道理却完全不知道,唯一记得的只有作了什么事情都会得到下场,好的或者坏的,就像在地里播下种子一样。 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到底做过什么好的事情。然而京内大火那天,摆在游廊上的青瓷水缸在火烧近的时候炸裂了,烤干的莲花落在地上,金鱼还在死命蹦跳,淤泥和水沿着台阶流下去。 究其原因,只是因为那年秋天的时候我们从清凉殿后面的水塘里偷了几支莲藕,所以硬是诳丸子把他的唐制青瓷水缸送给我现在想来,这果然也是好事吧,那么早能够领悟到这一点就应该多问他要东西才好。 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和也他们几个直接把藕蘸着蜂蜜吃掉了,仁中将还说君上的东西口味也不过如此。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因,至少不算坏的因才对。再想想,既然种下了这样的事情,那么会不会得到再次半夜偷莲藕的果呢? 返: 据说因为“反”字同“返”,所以睡觉时反着穿衣服就能梦见思念的人。 说是“据说”,不过也就是据清式部所说而已。有一次生田头弁想做返歌,想来想去,连墨汁都干了也没作出个什么眉目,清式部就教他把来的那张纸反着折,又送回去,还振振有词地附言说这歌是反着回去了。此事之后,就有了睡觉时反着穿衣服就能梦见思念的人这种奇异的说法。 后来仁中将说他把衣服反过来穿着但是还是梦不见想梦的人,紫少纳言非常正经地告诉他:“这其中不外两个原因,第一,你想梦的人天天都能见到,自然不需要蒙中相见了。第二,你这个人吗,返歌做得太差,前世一定是不会鸣叫的草虫,所以那个‘返’字对你是没有用处的。” 我想我一贯作歌也不算太差,也一直没有@#$%^&*,但是把衣服反过来穿着睡仍旧梦不见想梦的人。 [*注:据《春华抄》本,“一直没有”这句的后面被涂抹掉了,或许是相信言有灵,说出来之后就不能再相见了。] 失意时应居于何处*: 失意的时候应该居住在草长得很深的地方,而且最好是不像有人类居住的样子才好。 [*注:这一段应该是上田迁居越后时期所记,然而其它章节均已散失,无法确定。] 蓍草: 再次搬回京内旧宅的时候已经入秋,院子里的蓍草长了很深,有一点令人生气——走之前是拜托丸子大纳言随时来照料房子的,可见一向懒惰之人是不可以事相托的。更让人生气的是他居然说:“正好是秋天了,可以蓄露水看。”——这是跟和泉御前学来的话吗?! 跋*: 只剩下这最后一页纸了,正好也是今年最后一日。 最初拿到这些纸的时候还是君上说:“你们拿这些纸去抄《古事记》吧,顺便也练练字,免得总被女官们嘲笑。”可是谁也不想要,我说:“我宁可拿去垫枕头。”但是君上居然就全部给我了。 原以为可以把每个人说了什么话全部记下来,日后斗嘴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作为证据了,不过并没有记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就走了。现在看来竟然是令人不快的部分居多,还是立刻扔掉,以后再也不要记了。我不像山下大人,说什么记日记是为了教导后人——我想他是胡说八道的。 明天可以再次看到大家在君上面前舞蹈射箭的情形,今年希望谁在跳青海波的时候掉进池子里呢?锦户大纳言吧……赤西头中将也可以,免得他射箭的时候运气太好,第二箭把第一箭劈成两半。 [*注:《蜻蛉日记》失散的部分大都是上田居于越后时期的章节,或许确实可能是他自己丢掉的。山下此时称为“大人”,中间有何变故,知之不详,《京上行》中并无关于山下“斋院”的记载。] ~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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